经济日报记者 赵梅 柳文 韩培涛
近年来，旧衣回收正逐渐成为一种生活新风尚。然而，旧衣流入直播间，被当成“大牌尾货”“孤品样衣”进行销售的消息传出，质疑声随之而起：谁在回收我们的旧衣？它们最终流向了何处？整个流通环节又该由谁来规范管理？
近日，记者在多地探访发现，旧衣回收领域仍存在市场与公益边界模糊、监管主体权责不清、全链条溯源缺失等诸多问题。破解行业乱象，让旧衣真正实现健康“新生”，亟需在政策层面进一步完善规则体系，明确各方职责，形成各职能部门齐抓共管的强大合力。
回收箱靠谱吗
走进不同城市的小区，旧衣回收箱的模样与标识各不相同，背后折射的是公益与商业回收的交织现状。
在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某小区，居民陈先生正将一袋约15公斤的旧衣物投入智能回收箱。扫码登录、投递、机器自动识别称重，全程清晰便捷。这是当地政府引导、企业运营的“旧衣回收利用”项目，旨在构建规范透明的回收体系。
北京市通州区新建村某小区的“铛铛一下智能回收箱”，则明确标注“有偿回收 低碳环保”，旧衣回收价为0.5元/公斤，扫码进入小程序后，旧衣去向——环保再生、保温原料等一目了然。与之形成对比的是，北京市丰台区某小区的回收箱信息简略，仅标注垃圾分类回收，未明确衣物的最终用途。物业工作人员表示，箱子由街道统一放置，衣服、书本、床品、鞋子、包都在回收范围内。
在甘肃省兰州市，小区里的回收箱同样“身份各异”。既有标注“环保回收”的商业箱体，也有印着“兰州市慈善公益箱”和“中华慈善总会一张纸献爱心行动”字样的公益箱体。
记者从兰州市民政局了解到，小区旧衣回收箱的管理责任，主要取决于其性质。以公益慈善名义设置的回收箱，由民政部门依据慈善法监管，必须由具备公开募捐资格的慈善组织设立并备案；商业回收箱则主要由运营企业负责，需在箱体标明主体信息，并由物业或社区审核监督其准入资质。
现实中，商业和公益的区分并不总是泾渭分明。少数企业或个人利用居民的爱心，将营利性的商业回收包装成公益捐赠，甚至冒用民政部门或慈善组织的名义，既扰乱了市场秩序，也消费了社会信任。浙江嘉兴市民刘先生就曾发现，小区内宣称公益的旧衣回收箱，对应项目早已结束，箱子却仍在“接收”衣物。经他反映，当地政府调查后拆除了这批回收箱。
旧衣产业链
被投进回收箱的旧衣物，究竟踏上了怎样的“旅程”？很多居民对此并不知情。带着这个问题，记者深入分拣车间与加工工厂，探查旧衣回收的产业链条。
在甘肃省兰州市榆中县和平镇的一个旧衣分拣车间，工人们正忙碌地进行分拣。负责人谢延坡介绍，他们在民政部门备案，并与兰州市慈善总会签订合作协议，在兰州等地设置了约1000个回收箱。回收来的衣物在这里经过仔细分拣：品相较好的经合作干洗店消毒后，用于慈善捐赠；深色衣物被运往下游工厂，加工成蔬菜大棚的保温被；浅色棉质衣物则发往外省份，制成再生纱线，用于生产劳保手套等；部分质量上乘的服装，会销售给南方的旧衣贸易企业。
在浙江，旧衣回收的触角延伸至购物商场。银泰百货与回收平台“白鲸鱼”合作，在部分门店试点旧物回收。回收的衣物经过分拣处理，一部分循环再生为隔音棉等新材料，另一部分则用于定向捐赠或出口。
旧衣回收的末端，还藏着循环经济的大文章。兰州市榆中县美蔬达包装材料厂负责人赵云龙告诉记者，他们将残次旧衣物经过去除杂物、高温消毒、破碎加工等工序，制成絮状填充材料，生产出用于高寒地区蔬菜大棚的保温棉被。这种再生棉被成本较低，且即便使用数年后破损仍可回收再加工，形成了小范围的闭环。
然而，由于旧衣回收全链条监管存在盲区、溯源体系建设滞后，再加上公益与商业的边界模糊不清，很容易催生灰色产业链。一些不具备运营资质的商业回收企业浑水摸鱼涌入行业，通过非法手段攫取暴利。旧衣回收无法实现全链条闭环管理，从回收、分拣到流通的每一个环节都存在监管漏洞，最终导致本应承载环保价值与公益初心的爱心衣物，摇身一变成为直播间叫卖的“大牌尾货”，还被冠以“微瑕微脏”的名义，搭配不接受退换的霸王条款，重新流向消费者手中。
“旧衣回收环节多、链条长，流向又复杂，普通居民往往难以知晓自己捐出的旧衣究竟去了哪，这种不透明感正是公众产生疑虑的重要原因。”大连民族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副院长赵奥分析，让旧衣去向可查、可追，是重建公众信任的关键一步。
灰色地带怎么管
旧衣回收，看似简单，实则牵涉甚广。从回收到分拣、消毒、再利用或处置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，但其管理职能却分散在多个部门：回收箱的设置可能涉及住建、民政、街道；回收行为涉及商务、民政；资源化利用涉及发改、工信；最终处置可能涉及生态环境、住建；而相关企业的登记和市场行为又涉及市场监管部门。
记者从甘肃省市场监管局了解到，在企业登记准入时，只有“再生资源回收”“生产性废旧金属回收”大门类，而无旧衣回收的具体细分，难以精准查询从事旧衣回收的企业数量和运营状态。甘肃省商务厅相关负责人也表示，目前推进再生资源回收体系建设，依据的仍是商务部等部门2007年发布的《再生资源回收管理办法》，其中虽将旧衣归入再生资源大类，但针对旧衣回收的资质、分拣、消毒、溯源等专项条款存在空白。
针对旧衣回收的监管难题，各地已开始探索治理之道。浙江省民政厅慈善事业促进处处长刘洪双表示，将进一步加强旧衣物公益回收的规范管理，督促慈善组织履行主体责任，完善捐赠程序，并及时、完整地公开衣物去向等信息，确保公益透明度。
系统性规范旧衣回收，还需要顶层设计与多方协同发力。上海交大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副研究员张静如强调，需强化顶层设计，建立跨部门协同治理机制，并推动制定旧衣分类、消毒、利用等关键标准，同时利用人工智能、物联网等技术构建全链条溯源体系。
中央民族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时保国则认为，关键在于通过制度设计，将旧衣流通可能带来的健康风险等社会成本内部化。一方面，要建立强制性消毒检测标准，重构责任链条，强化电商平台与旧衣经营方的连带责任；另一方面，要实施财税激励等措施，引导行业规范发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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